凡煙小說

第13章 破軍祭司謝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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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這之前的夜半三更時分,夏夷則正睡不下去,空對著桌子上一列花花綠綠的枝葉發呆。他很明白一個事實,就是這些東西對自己只是個安慰,他讓自己忙於尋找,就忘了做的幾乎都是無用功。

他的臥房一向是無人來的,夏夷則很放心地打開內間,阿阮沈睡著、停在其中凝止的模樣顯得很淡薄。她不是人,所以睡久了也還是那個模樣,小臉鼓鼓囊囊得像是沾了晨露的葉子,碰上去能淅出水來。不會前進,只會消失,這個事實一天一天降臨的時候夏夷則已不如原先那麽震驚了,更像是認命。只是他認哪門子命?所憎如影隨形,所求一無所得?

時不時來看阿阮是他一個人的儀式,他怕無異會有顧忌,因此一直沒說,萬一被撞破也就撞破。畢竟無異和謝衣那方看上去已經有許多事要操心了,他不願為自己這點推不動解不得的情況令他們分神。

夏夷則把今日采來的草葉一揮手送入阿阮身體裏面。閃爍兩下,還是熹微。她已經不是他的小戀人,她是他的母親女兒,姐姐妹妹,他希望她好,希望到已經別無所求。夏夷則不知道這樣是難為他自己還是難為阿阮。

也幸虧他醒著,沒有錯過此刻窗外若隱若現的影子。

夏夷則跟出去,那兩個黑影子縱身一竄竄離了院墻。他跟到一半也懷疑起對方是否裝扮一番故意引自己出來了,終於等到那兩個黑衣人轉過身,恭恭敬敬地下跪,摘掉面巾,是從前相識。“三殿下,冒昧前來,我們直說了。”那兩個人低眉順眼地道,“大殿下半月前在乾江村吃了個癟,發現殿下留在那的阿阮姑娘是個假的,此刻也不知道從哪得了消息,正瞄著龍兵嶼來。”

這二人是淑妃當年身邊剩下的為數不多的侍衛,一對濃眉大眼虎背熊腰的兄弟,讓他們這樣來回跑來實在不容易。夏夷則冷冷地看著他們,“焦和忠,焦和誠,擡起臉。”

焦家兄弟不敢怠慢,將將擡起頭面對夏夷則,片刻又謹慎地低下身。夏夷則看清楚了,的確是他們二人,心底說不好是松下一口氣還是提起來。“何時出發的?”他問。

“今天晌午,與我二人同時,按他們的行進速度怕是還有一天車程。”

“是麽。”夏夷則背過手去,“真是不著急。”

焦家兄弟話帶到了,三皇子不發話,他們也不知該如何自處,被天席地地跪了一會。夏夷則腦袋裏轉了一圈,轉出來的卻全是亂麻。“罷了,我先與你們尋個地方歇息。”

“不用了,三殿下,我們稍候便回去繼續跟著大殿下的車馬。”

夏夷則在一天空晴朗的夜裏回過身,這讓他再瘦也看著極高大。“你們這是何苦?”他問,“母妃生前施與你們的那點小恩小惠……”

焦和誠急急地搶了話,“三殿下要是追問,便又是懷疑了我們兄弟兩個。何止淑妃娘娘,前些日子三殿下雲游時,阿阮姑娘也待我兄弟二人不薄。三殿下許我們出點力吧。”

夏夷則早已不識忠誠二字,他兒時在宮裏無依無靠,大了之後朋友又屈指可數,現在這兄弟二人偏讓他識,他一時半會還適應不下,總覺得哪裏欠了他們。但是眼下他的確需要幫手,越多越好。“也好,辛苦你們了,這趟若能逢兇化吉我必想個法子,不虧待你們兄弟二人。”

話是如此說,他一個人除了不缺錢也給不了多少好處。夏夷則弄不清楚這對兄弟是精明還是愚忠,是真對他認了死理還是把皇帝位押寶在了他身上,又或者二者兼有之。他所知道的只有最近聖元帝生了陣子不大不小的病,起初不沈重,只是不見好也不見壞,因此下面的人紛紛明著暗著蠢蠢欲動起來。

他不相信他的那個父皇會就這麽輕易沒了壽數,因此眼下最操心的還是阿阮的事。阿阮是他一個念想,一個純真的破口,夏夷則猜自己日後必將失去無憂無慮的日子,因此不願撒手這點純真,哪怕它已化了石頭。

他就這麽滿懷心事地睡了,阿阮想要勸他只能來他夢裏,而夢中阿阮也許久未曾出現。這回夏夷則見到她人,又是高興又是難過,巴不得她趕緊回去接著沈睡才好。

“夷則夷則,你知不知道,前幾天我看見謝衣哥哥和小葉子啊……”

她神神秘秘的,夏夷則只得俯耳過去,又聽了個滿面通紅。“咳,你怎麽能偷看呢?”

“誰讓小葉子洗澡都不關門呀。夷則,你快讓我醒來,我好去笑話他們。我真想念他們,謝衣哥哥沒事太好了,小葉子一定也吃了很多苦……”

夏夷則黯然地搖搖頭,“你可知你醒來之後,還剩幾日?”

“那有什麽關系。”阿阮咬咬手指,“我想摸摸夷則、跟夷則說話,我也想逼焦大哥他們叫我夫人玩。我不願看著夷則一個人站在屋子裏頭嘆氣,也不想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跟夷則聊上幾句天。現在能這樣出現的時間都越來越少了,躺在那裏卻不能動又什麽意義呢,不是跟變回一棵草一個樣麽?”

夏夷則明白她說得沒錯,可是出於一己私心,又不願讓她把時間就這麽花掉了。最壞情況下他甚至打算著待日後天下太平,陪她再過兩天輕松日子。因此末了只得溫言相勸,“等些時日……最近龍兵嶼上有些異動,讓你醒來你又忍不住出手。我是絕不會讓這事發生的。”

他只是敷衍,得拖一天是一天。然後伸手去碰碰那張空氣裏的臉,手指穿過個透明的殼子,他平日是能摸到她人的,此刻便把影像和感覺疊加在一起,渾然當自己面前是個真正的活人。

阿阮看穿他的心思,眨眨眼睛,“夷則,你可真累。”

夷則生出些八匹馬拉不回來的倔勁:“我情願。”

“這倒是與小葉子一模一樣的,難怪你們兩個感情好。”阿阮不理會他,兀自笑嘻嘻地說,手臂邊緣跟著虛了。

夏夷則本想瞪她眼“誰說我與他感情好”,可見她要走,只是貪婪地盯著到她徹底從空氣中消失,再醒來時睡過也與沒睡一樣。

伸出五指,隔過窗戶的陽光把他也映成虛幻,終究是不能和那個阿阮的影子虛幻到一起去。他聽見外面謝衣與無異倒騰了好幾天的偃甲終於動起來的轟隆聲,當下洗了把臉,仿佛疲倦也能從臉上一並洗走。一打開房門,夏夷則又恢覆常態,還是那個處變不驚的夏夷則。

他遠遠見著無異一邊指揮著偃甲蠍轉悠一邊把謝衣拉到他背後,一舉一動全是不動聲色的操心,謝衣未必就不知道。夏夷則猜想謝衣眼中必也有許多無奈。一時他將阿阮在這裏告訴他們的想法生生被他吞了回去。既然大家都束手無策,何必平白多添兩個人傷感。

夏夷則裝扮好了去趟市集,順便買些日用品。他一向假裝自己是個啞巴,小攤販對他這個啞巴公子已經很熟,在他面前說起話來也是毫不顧忌。夏夷則沒聽說今日有車輦入島,加之他了解大皇子低於常人的行動力,算算焦家兄弟說的時間至少也得傍晚——甚至明日才會來,這事情還可以往後放一放。

他專心聽了會閑言碎語,回去一並與謝衣和無異講了,跟著他們來到小屋裏頭。果然被無異說中,過不了多久崔逸然呼哧帶喘地爬上來。與崔逸然這幾次接觸夏夷則覺得他這個人性子其實直來直去的,和焦家兄弟倒是有幾分相似,只是不知道他忠於哪個主子。他今日果然又來游說謝衣出面領導大家,最好還能救回那幾個到結界一去不覆返的人。

謝衣這回持重地留了活口。“崔大人,請恕謝某無禮。謝某想知道這是崔大人的意思,還是崔大人背後何人的意思。”

崔逸然直接一個膝蓋跪下了,“實不相瞞,大人,這是屬下自己的一廂情願。”

“哦,”謝衣見他說實話,倒生出幾分好感,“崔大人,不如把話明說了罷。崔大人現下是否與沈大人一道?”

崔逸然將將擡起頭,“大人果然都知道了。不錯,屬下正是一直在沈大人身旁做事,只是沈大人此次立場一直暧昧模糊,屬下並非有作亂之意,卻不忍心看到烈山部為中原宵小欺侮……”

他的目光像是忽然被什麽吸引住了一般,話說一半停下了,兩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夏夷則看。夏夷則正莫名其妙,心說除了宮裏,世間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皇上還有個三皇子在外,他總不能是看破了自己?好在崔逸然是個爽快人,不用問便自行招,“這身衣服……這身衣服是前大祭司大人身邊人才有的!莫非傳言為真?”

夏夷則方才明白,他是認出了初七穿的衣服。

此言一出謝衣與無異的臉色均是背地裏換了換。夏夷則一琢磨,脫下衣服來假裝成下屬的模樣呈給謝衣,自己進屋去找些東西禦寒。謝衣面上不動地接過,“崔大人認得?這不過是謝某一友人留下的什物,謝某前些日子養傷,也穿不下,贈下屬穿著玩了。”

他這個臨時的謊編得漏洞百出,崔逸然還真信。“破軍祭司大人的友人……極有可能,他身上沒準帶著大祭司繼任人選的信息。雖然此時不見得有用,可說不定能查出點什麽。大人,能否檢查這衣服一番?”

如此率真倒叫謝衣想起一事,初七的衣服是由沈夜修修補補過,縱使裏面有什麽古怪也不稀奇。但當著崔逸然面,這事自是不好明著來。崔逸然打定了主意要看著這個大秘密現出原形,謝衣無法,只得將襯裏拆了,露出裏面的夾層。

衣服上自然什麽都沒有,崔逸然接過去,翻了兩翻摩挲到最後,有些失望。

謝衣給他留了積極的暗示,大約是這兩天他預備去結界看看,瞧瞧究竟是什麽狀況。崔逸然以為自己三顧茅廬得了青睞,一時忘記他新發現徒勞無功的不快而高高興興走了。留下謝衣盯著衣服襯裏看了半晌,在他旁邊無異亦燃起興致。

“師父,姓崔的走了,你有何術法快施吧。”

謝衣偏頭看著他,“這都被你瞧出來了?”

“那是,我在師父身邊多久了。”無異探過身,“這襯裏留著極輕的術法痕跡,在外面看不出來,不知沈夜或是初七當時是怎麽想的。”

“初七沒動過這衣服。”謝衣答,伸手揮了兩下。在碧色光線裏,兩三行文字浮現出冷淡面貌,以及沈家的紋印,一應俱全。師徒二人均有些晃眼。

——“待我族人舉皆遷往下屆,若我身遭不測,大祭司之位交與前破軍祭司謝衣。”

字字清晰,清晰到荒謬。無異睜大眼睛,“怎麽會……就算他在他的立場上盡棄前嫌,已經不計較師父與他道不同不相為謀,可是那時、那時師父在他看來當是已經死了啊。”

謝衣握著這衣服久久不語。

“除非他知道我還會活過來。”最後連他自己也不能相信地說,直接否定了這可能性,“又或者,這是個不知內情的人新近弄上去的。畢竟流月城裏關於我的記錄只到去下界為止,就算被旁人誤以為沈夜是事先安插了我下去也情有可原。”

“師父的意思是……比如沈川之流?”無異低聲問。

“或者更簡單。”謝衣攥了攥手上的布料,回頭對上無異那雙眼。

無異明白了,“方才姓崔的先碰過這衣服。”他道。

謝衣點點頭。這句話輕如一束電,卻瞬間雪亮了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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